2006 年夏天，24 歲的凱文第一次來到中國。
他從北卡羅來納州飛來，行李里塞著筆記本、相機、一點年輕的沖勁，還有對中國以及神農架的向往。
那時的他還不知道，自己未來二十年的工作、生活，甚至人生重心，都會和這片土地緊緊聯(lián)系在一起。
從北京到神農架：第一印象總是比想象更直接
凱文在首都機場見到了等候多時的張方教授。他們一起來到中科院。李懿民教授特地安排大家吃北京烤鴨，為凱文接風洗塵。幾人遠隔重洋聯(lián)系多次，一朝見面，格外興奮，北京烤鴨吃得特別香。第二天，李教授帶著凱文坐上去宜昌的“慢火車”。那個時候，中國正在醞釀鐵路提速，但凱文沒趕上。火車磨磨唧唧到達宜昌，兩人沒停留，直接叫了一輛的士，徑直向幾個小時路程外的神農架木魚鎮(zhèn)趕去，那里是神農架國家級自然保護區(qū)管理委員會所在地。
當車開到半山腰時，司機突然驚呼。凱文雖聽不懂中文，但從對方的神情里感到了不安。眾人下車探頭查看：媽呀，整段公路被大雨沖走了！
車停下后，大家望著被洪水撕開的路面，誰也不知道下一步該怎么辦。李教授看了看水勢，對凱文說：“一起蹚過去吧。”
于是凱文挽起褲腿，跟著一群西裝革履的商務人士一起下水蹚河。
對凱文來說，這一幕完全超出了預期，但他并不恐懼，這種第一次接觸到“實地的中國”的感覺反而更具戲劇性——這種“不按預設來”的經歷，讓他覺得新鮮，也讓他迅速進入了野外工作的狀態(tài)。
抵達木魚后，保護區(qū)管理委員會的領導們準備一一桌豐盛的地方特色菜，給他們接風洗塵。看著大家個個臉上飽經風雨的膚色，凱文感覺得到，這是一群腳踏實地干活的人。一桌人都用磕磕絆絆的英文跟他交流，他感到別扭，卻滿載著大家對他的熱情。
他對這里的物價同樣感到驚訝：大約 45 元人民幣就能住下，有電，有東西吃，雖然不一定有獨立衛(wèi)生間，但已經足夠。換算成美元，每天的開支大不到6美元（當年美元對人民幣匯率約為1：7.8左右）——這可是全部費用。而他去年在美國沙丘地區(qū)考察，一天將近要花 60 美元。
凱文就這樣開始了在這里的第一段生活。
第一聲蛙叫與真正的夜
在木魚修整一夜后，第二天考察小隊驅車前往九沖。那時候路不好走，到達九沖時天色已暗。
九沖的住處簡單，能聽見窗外河水聲。他將第一次在中國的山里過夜，空氣里聞得到濕草和泥土味。
夜幕剛落，他便迫不及待地拿著頭燈鉆進黑暗，開始了在中國的第一夜搜索，當然，也是在神農架的第一夜搜索。
那晚，他在河灘上發(fā)現(xiàn)了一只蛙。為了抓到它，他一路在濕滑的石頭上跌跌撞撞且躡手躡腳地朝著叫聲的位置摸過去。河水嘩啦啦流淌，他幾乎聽不到自己的腳步。
由于不認識中國的蛙類，九沖當時也沒網絡，他只能不停拍照，把每個角度都記錄下來。后來，經過多方比照，凱文確定這只蛙叫崇安湍蛙。
回到村里，他到小店買了一瓶茶飲料，坐在店外的臺階上，悠閑地感受著自己已然身在中國并考察這里兩爬的感覺，臉上時不時浮起笑容。
就在這時，店老板皺著眉盯著他的腿巴拉巴拉講了一連串的話，凱文聽不太懂，只捕捉到“蛇”這個詞（實際村民說的是“血”，美國人懂she，容易發(fā)xie的音）。凱文趕緊低頭查看，發(fā)現(xiàn)襪子上全是血，卻沒有被蛇咬的跡象。他既沒看到蛇，也沒摔倒，完全搞不清狀況。
后來村民讓他脫下襪子看看，會不會是螞蟥！果然，凱文脫下襪子一看，一條精壯的螞蟥還在肆意吸吮。這是凱文第一次被螞蟥“熱吻”。剛看到血時，凱文心理還疑竇重重，知道血并不是毒蛇所為，反而變得開心起來。
第一條蛇，第一次真正的“發(fā)現(xiàn)”
翌日清早，凱文跟隨小隊來到公路盡頭，車停下后大家開始步行調查。
沒走多久，凱文習慣性地開始翻石頭。對于隊友來說，這舉動有點莫名其妙，但對凱文來說，這是學術訓練刻在骨子里的動作。
忽然，他壓低聲音“噓！”了一聲，沒過多會兒并舉起一條紅色的小蛇。這一舉動把隊友嚇得不輕。
凱文立刻用他來中國前學的幾句與蛇相關的漢語詞匯解釋：“無毒�！�
他把小蛇放在手心，隊友們也圍過來觀察。
當時他無法用中文準確描述，也查不到網絡資料，只能等回到木魚鎮(zhèn)用電腦對照文獻。后來他確認，這條蛇中國名叫赤鏈蛇，一種無毒的鼠蛇，紅黑相間的花紋深深地吸引著凱文。
那一刻，他第一次明確感到自己在中國的生態(tài)學之旅真正開始了。
從這一條赤鏈蛇起，他在湖北、在神農架陸續(xù)寫下了幾十萬字的野外記錄。
第一頓山民的飯、酒與“家的感覺”
那天中午，當?shù)刈o林員邀請他們去家里吃飯。
臘肉、野菜、蜂蜜酒——凱文看著滿桌食物，非常興奮。
他觀察著護林員家內陳設，墻上掛著畫，屋里有只很乖的小狗，這些細節(jié)讓他短暫想起了自己在美國的家。
飯桌上大家聊著在當?shù)赜龅竭^的蛇和青蛙。凱文大部分聽不懂，但幾個關鍵詞他能對上號。席間少不了敬酒。護林員端上自家做的包谷酒，混著蜂蜜的香味——這是當?shù)爻Ｒ姷拇钆洌肟谔�，勁道十足�?/div>
凱文第一天就見識到它有多烈，不過當?shù)厝说臒崆�，讓他和隊友還是多喝了幾杯。
午飯后，隊友們在沙發(fā)上睡得東倒西歪，凱文有些微醺但仍想繼續(xù)搜尋，于是決定一個人繞著房子走了幾圈。
不久后，遠處的隊友看到他紅色頭巾晃動的影子，把他叫了回來，說晚上可能會下雨，得盡快返回九沖基地，小隊隨即離開村民家返回基地。
那頓飯讓凱文第一次覺得自己并不是“訪客”，更像是這里共同工作的一份子。
這種融入感來得很自然，真實，不需要任何儀式。
他站在橋上，決定“接下來的日子要盡全力”
回到基地后，他走上吊橋，望著遠處的山和正在落下的夜色。
河水很清，水聲很大。他回想起今天翻過的石頭和找到的第一條蛇，覺得神農架還有太多東西等待驗證。
他站了很久，只想著一件事：接下來的日子，要盡可能多地記錄這里的物種。
那條赤鏈蛇沒有給他帶來驚天動地的收獲，卻讓他在陌生的土地上第一次感到篤定。它不稀有，但它讓凱文明確了一件事：可以在這里做真正的研究。
從那天起，他在神農架的故事便真正開始了。不是傳奇，也不是巧合，而是一個異鄉(xiāng)青年在二十年前邁出的第一步——一條小蛇，一次發(fā)現(xiàn)，一段將持續(xù)二十年的中國科考之路。（文、圖\李業(yè)誠）
